11月29日,南存輝在浙江杭州正泰太陽能公司的太陽能發電站。新華社
如果說接下來誰將撼動全球低壓電器巨頭的排名,來自中國浙江柳市的正泰集團可能會是其一。
同為柳市人,族伯父南懷瑾曾經說正泰董事長南存輝是“財迷一個”。
南存輝常用這事挖苦自己。
其實,關于財富和人生,他有自己的看法。
“柳市商學院”畢業生
柳市,大柳樹下做買賣的意思。
小時候下河摸螺螄。吃不完的,祖母一手牽他,一手提籃到柳市鎮上叫賣。南存輝從此瞪起他那雙出奇大的眼睛,觀察何為市場。
十來歲大,他挑起比人高的籮筐去賣米糠。到了中午又餓又累時想起當地一句老話:千銀(欠賬)八百現。自作主張降價賣光——現在叫現金為王。
家里糧食總是不夠吃,每年都要向山里的老鄉賒番薯,第二年用稻谷還。有一天,南存輝放學一進門就說,老師今天教我們寫借據。借東西就要打借條,以前從來沒見你們立字據,以后都由我來寫!母親在一邊笑著說,牛皮寫字人要老實,如果想賴賬,就算刻在牛皮上也是沒用的。柳市人借多少錢也不用立字據。
13歲那年,他輟學擺了修鞋攤。大冬天,塑料鞋底凍得硬邦邦,錐子一滑扎穿了手指頭痛得鉆心。父親趕來把帶倒鉤的錐子一下拔出,用修鞋繩把傷口一扎,他含著眼淚繼續修鞋。
父親每天對他考核賺多少錢。晚上回家數完錢,還要分析這一天為什么多賺了、為什么賺得少。如此用心,他成了整條街上鞋匠里的“首富”。
后來,鞋攤多了一種客人。他們鞋子磨得快,包破得快,付錢也爽快。他們都是供銷員,靠一雙腳,在柳市和全國各地的國營工廠之間不停地跑。
上世紀80年代初的柳市街頭,他縫補的每雙鞋子,都是匆匆追趕財富的腳步。
溫州柳市,是中國市場經濟的發祥地。
初中沒念完的南存輝,是從這所令他看不懂的“柳市商學院”畢業的。
“財迷”,還是“才迷”
柳市街頭標語變幻不定的時候,南存輝放下修鞋機,在后街拼租了半個柜臺,自產自銷,做最簡單的按鈕開關。
每當柜臺前有熟面孔出現,他心里就怦怦亂跳。
修鞋時,他知道一定是回頭客;做開關,卻只怕這回是出了什么事故。
柳市人做開關,一沒技術二沒資源。有的人把開關拆開模仿畫圖,有的人拿個零件照抄,硬是把整臺產品做出來。因為柳市的產品,全國各地事故頻發,鋼廠塔吊卡在半空,煤礦瓦斯爆炸,還有工人觸電致殘。
聽說國家要實施生產許可證管理,他去上海人民電器廠請退休老師傅做指導。
上海到溫州坐車要16個小時,誰也不肯來。
他天天跟在老師傅屁股后頭,晚上就睡他們家地板。師傅感動了,用上海話問他,儂請阿拉去做啥?儂要票子還是要牌子?
南存輝用上海話答,我要牌子。
工程師們來了,白天技術指導,晚上就在工作室搭地鋪。
1990年,國務院罕見地針對柳市一個鎮發文,整頓低壓電器行業。南存輝的企業卻成了扶持對象。
剛開始創業沒錢,他是用做鞋匠攢下的信用賒來零件起家。后來,他說服幾名親戚出錢入股。
工廠做大了,他尋思著不能再做家族企業。這回,他又勸說老股東,把股權讓給有知識、懂技術的員工。
到了2010年正泰上市,南氏家族的股份下降到40%,他自己20%多,自然人股東卻有150個。上市那天,一下子誕生40多個千萬級的“知本富翁”。
正泰承建的杭州火車東站太陽能屋頂電站,是全球單體面積最大的光伏發電站之一。不過,正泰當年引進技術人才發展太陽能,一開始股東們怕虧錢、影響分紅,不同意。
他跟股東們說,要錢有什么用?你們分了紅,回去也是存在銀行里。我告訴你們,存錢不如存技術,存技術不如存人才。
其實,上世紀80年代在柳市這個突然暴發的小鎮,南存輝也“土豪”過,脖子上戴很粗的金項鏈。
十多年前,南懷瑾還時常在公開場合說他“財迷一個”,“賺那么多錢干什么”。
財迷是玩笑話,要他學習是真。
南懷瑾所說的學習,是把名利放下,從傳統的中國文化中尋找人生支點。
南懷瑾指點他學《資治通鑒》,以史為鑒,他卻想明白了怎么對待金融危機。
南懷瑾指點他靜修,他想明白了財富與人生的關系:財富永遠只是對不斷追求卓越者的額外獎賞。
不過,他坦白,自己還不能像出家人一樣“放下”。
有一種溫州價值觀
上世紀90年代初,一家跨國公司向正泰發出合作邀約時,他激動得睡不著覺,派人手捧鮮花在機場迎接,廠里還鋪上紅地毯隆重歡迎。
結果談判不成,正泰沒答應成為這家跨國公司的代工廠。臨走,對方要了一個開關做紀念。
不到一個星期,針對那個開關的侵權起訴書就寄到了手上。
柳市這個小地方的人,覺得只有壞人才吃官司。被告南存輝心里很難受,自己熱情待客,老外怎么能這樣?他被迫應訴,官司雖然和解了,他卻打了3天吊針。吊針剛打完,又被這家公司起訴,十幾年間,做了24次被告。
有一天,他想,我要放下成見,學學柳市之外的游戲規則。他請律師研究法律,研究對手,然后反訴。第一次在知識產權官司上讓外國企業成了被告。
官司最后以對方賠償1.575億元人民幣達成全球和解。
有人問他勝訴在望,調解虧不虧?他回答說,中國傳統文化講究以和為貴,做人做事要留有余地。
小鞋匠是帶著大柳樹下古老市場自然生長的價值觀,在世界行走。
早在宋代,以溫州為根據地的永嘉學派就總結過這種價值觀:義利并重。
人生已經與巨額財富糾結在一起的南存輝,最喜歡義利觀的另一個故事版:盲人走夜路,竟打著燈籠,路人詫異。盲人說,我自己雖然看不見,但自從打了燈籠,再也沒人撞到我了。
因為,我在照亮別人的同時,也在照亮自己。
我追求的不光是錢,還有很多夢想
——新華社記者對話南存輝
記者:創業之初,你邀請家族成員入股,辦起了典型的家族企業,但后來你一次一次稀釋家族股份。你是如何完成從家庭企業到公眾公司轉型的?
南存輝:一個人走得快,一群人走得遠。正泰經歷了幾次股權“革命”,最后在上市前吸收了幾十名“知本”型股東,股東數量增加到現在的100多個;而我個人股份下降到了20%多,家族股份下降到40%。原始股東擔心自己的利益是否被削減了?控制權會不會削弱了?我說,如果企業做大了,哪怕你只有幾分之一,甚至幾十分之一的股份,你的股本在擴大,收益也會很大;如果做不大,哪怕所有的股份都是你一個人的,也是很有限的。關于控制權,如果經營管理上有比我更合適的人來掌舵,這對企業不是更好嗎?事實證明,通過有效的激勵舉措,產生了人才等資源集聚效應,實現了健康、持續發展。久而久之,股權激勵、價值分享成為正泰的文化。
記者:溫州每次經濟起落,你都安然無恙。打擊假冒偽劣時,正泰已經成了正規軍;打擊偷稅漏稅時,你在納稅先進榜上;溫州房價攔腰而斬的現在,我們發現,你沒有涉足過房地產。你是土生土長的溫州人,但好像又跟很多溫州人不一樣。
南存輝:我修鞋的時候,沒有品牌觀念,但知道修得不好就沒有回頭客,質量意識是在鞋攤上扎下根的。柳市人辦企業一開始多數靠模仿起家,但我們的目標是有一天不再模仿。從2005年開始,正泰每年申請的專利數量已經超過某些跨國公司;現在一年申請的專利有100多個,還拿了德國紅點大獎。這些年經歷大風大浪,正泰好像走得比較穩,跟我們的名字有關。正泰的意思是做人要正直,處事要泰然。
我們很早就下定決心,專心做一件事,把正泰這個牌子做響,讓它躋身世界電器之林。所以這一路上,不管有多少誘惑,我都告訴自己,告訴團隊,不要動心。我認為,做實業雖然掙不了快錢,但能做大、做久。我反復講燒開水的理論。一壺水沒燒開,又去燒第二壺,結果回過頭,第一壺水又涼了。我們要做品牌,目光就要長遠一些。做企業,賺錢第一,不是唯一。我們溫州人,追求的不光是錢,還有很多夢想。
記者:光伏產業熱潮過后,現在似乎進入低谷。正泰原本投入重金的薄膜領域也發生了巨變,工廠一度停工。很多人認為這次太陽能風暴再次證明新能源領域目前仍舊是燒錢。你怎么看?
南存輝:太陽能這個行業就像一匹野馬,很難馴服。這是因為人類對太陽能光伏大面積的應用時間還不是很長,新技術、新工藝、新材料的創新探索不斷涌現,變化特別快。一開始正泰瞄準了成本最低的第二代薄膜技術,可以說賭了這個技術方向。誰也沒想到晶硅價格從每公斤400美元一路跌到如今的不到20美元,令薄膜太陽能電池的優勢蕩然無存。
我們果斷調整戰略,發揮正泰集團產業鏈優勢,開發投資建設太陽能光伏電站,帶動光伏電站系統產品銷售。到今年底在國內外建成光伏電站達1.2GW,成為中國民營企業最大的光伏電站投資開發商。
現在,國外幾家世界最大的光伏開發商在采購正泰的光伏組件,完全以正泰的標準為標準,價格比其他一流的同行產品高3%。國際光伏權威評測機構把正泰列為2012年太陽能產業綜合實力全球第二強。
業內認為,太陽能光伏因其成本價格持續下降、與環境友好等諸多因素,被越來越多的國家所接受。
隨著大眾對太陽能光伏的認同,光伏新能源領域中的各類創新活動將與日俱增。“燒錢”有效益,肯定會有更多的人進來“燒錢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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